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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八) 其实天人合一学说中更精彩的部分,也许不在这里,而在其政治思想之中。
前文曾经约略提到,《尚书》里有“天视自我民视”的说法,《孟子》里也曾大加发挥,用以宣传“仁政”。这是天人之学中除生态环境的科学思想和人与天参的哲学思想之外,更为精彩的以民为本的政治思想。这个思想,由来已久,只是到了历史学家司马迁手里,才被大大充实而发扬起来。
司马迁说过,他的使命是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。通观《史记》全书,我们也许可以得出这样一种看法:司马迁是凭着深究天人之际,来通达古今之变,遂成其一家之言的。而他所着重探究的天人之际,正是天人之学的政治思想方面。
当然司马迁也谈到过天人之学的其他方面,尤其在涉及天象的时候,他似乎无力摆脱家族世职的影响,谈一些“为国者必贵三五”、“日月晕适云风,其发见亦有大运”(《史记·天官书》)之类占星术式的语言。对某些意外的政治变幻,他也曾说过“盖若天所助焉”(《史记·六国年表序》)之类的话。但是,他更为瞩目的,则是天人之学的另外一种传统,重民的传统。
早在上古政书里,就有“天聪明自我民聪明,天明畏自我民明畏”(《尚书·皋陶谟》)、“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”(《泰誓》,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引)等因民为天的说法,以及“人无于水鉴,当于民鉴”(《尚书·酒诰》)、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”(《周书》,《左传》僖公五年引)之类的敬德保民的告诫。后来经过儒家仁政学说的鼓吹,更形成了一套“明德─亲民─止于至善”的为政之道。司马迁说他修《史记》是效法孔子编《春秋》,为的是使前人“载之空言”的议论,“见之於行事”而“深切著明”。其实《春秋》所含思想并不算多,除了大一统或尊王攘夷外,便所剩无几。《史记》倒真是以行事代空言,寄天人之际于古今之变,因古今之变明天人之际,使以往某些载之空言的道理,活现为栩栩可感的事件和人物。其中,值得特别称道的无过于重民一节。
一般说来,天人之学以天为尊,以人从之;无论这个天是何种含义。但是,何从知道老天爷喜欢这样反对那样主张这个反对那个,为人者究应恪守什么呢?一种解法是,由巫、祝和王、圣来宣示和定夺,据说只有他们善解天意懂得天理。于是,在天人之间,就出来一位第三者,他承上启下,顺天应人;说是替天行道,实际上往往是在行自己之道。这是常见的格局,也是不稳定的格局。因为三者(实际上往往是两者)处在一条直线上。
如果三者形成一种循环的关系,而且是循环制约的关系,有如“石头、剪刀、布”那样,情况便将大为不同。那时候,天授命王,王统治民,民左右天;任何一个因素都既受制又能制,形成一种动态平衡的局面,岂非古代社会中最理想的政治形势!当然,这里面,天是虚悬的一格,但却是当时不可或缺的一格。所谓“汤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”(《易经》《兑》、《革》)者,应乎人是真,顺乎天是假;但这个假,也许比真更为必要,或者说更真。一个真正的明智者,倒不在乎他是否指出过假之为假,而要看看他能否触摸到真之为真。这大概是今人可以谅解也应该谅解的。
司马迁究天人之际,继《春秋》而修《史记》,所究的正是这一方面。其最为人所乐道的例子,莫过於给落拓贵族项羽立了本纪,为潦倒士人孔丘、农民领袖陈涉写了世家,以及,为一大批游侠、刺客、优伶、商贾、技师等下层人物编了列传,来突出平民百姓的创造历史的作用,以显示天人关系中人民在一定条件下的先行作用和制约作用。 这里所谓的“人民”,他常用“天下”一词来表示,例如: 陈胜曰:“天下苦秦久矣。……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、项燕,为天下倡,宜多应者。”(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)
秦失其政,而陈涉发迹,诸侯作难,风起云蒸,卒亡秦族。天下之端,自涉发难。(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) “天下”在此已非空间概念,而是一个比国家还大的社群概念,意指全社会、全民族;它与国家另一不同之处是,它没有政治、权力等含义,却带有文明同义语的意味。因此,所谓天下,就不是“在天幕之下”这样一个具体的意思,而具有“老天在下界的存在”这样一个形而上的内涵,其担当者便是人民。
于是,司马迁所要探究的天人之际,就不止于天运的三十年五百年一变,不止于天命所归等宿命论问题,而主要是民心民意的作用以及它如何起作用的问题,也就是民对天的制衡问题。在这样的天人关系中,百姓不再是天命和君王双重压迫下的群氓,不再是一条直线三个点的最下一点,而成了一个圆圈上的三段之一,成了君王必须十分重视和认真对待的力量。所以司马迁要说:“政不率天,又不由人,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矣。”(《史记·历书》)政或执政者,在这里不再处於上承天命下化万民的显赫位置,而必须两头顺应,“顺乎天而应乎人”,事实上只不过一名行政官员而已。
当然,事实上,君王并不会真正做到顺天应人,也绝不愿屈尊充当行政官员。司马迁哲学对於历代君王所应起的规范作用,远远不如它对於历代知识份子所常起的鼓舞作用。中国知识份子多有一种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历史使命感,把民族的盛衰文化的荣枯视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,不能说与司马迁的天人之学没有深刻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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