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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 与司马迁并世而略前的另一位大谈天人之学的思想家,是董仲舒。董仲舒也是接着《春秋》谈的,也是着力于“天人相与之际”;只是他与司马迁,几乎南辕北辙,道与谋多不相同。
董仲舒的出发点和结论是:“春秋之法,以人随君,以君随天,……故屈民而伸君,屈君而伸天,春秋之大义也。”(《春秋繁露·玉杯》)这里也有三个项:天、君、人或天、君、民,三者的关系是垂直的,层层节制的。在这种政治思想指导下的董仲舒的天人之学,较之前文述及的一切同名学说,都显得质朴、肤浅,但是,命运却好得多多。
与先秦人注意讨论事物属性的习惯不同,汉代人喜欢探寻事物的起源,包括人的起源、天的起源和宇宙的起源。大概也只有此时才有心并有境谈论此事。关于人类起源,西汉的《淮南子》说,人是诸神共造的(《说林》);东汉的《风俗通义》说,人是女娲专造的(见《太平御览》卷七八、三六○引)。峨冠博带的董仲舒,当然不作此等小说家言,他说,“为人者天”: 为生不能为人。为人者天也。人之人本于天,天亦人之曾祖父也,此人之所以乃上类天也。……天之副在乎人。(《春秋繁露·为人者天》)
天地之精,所以生物者,莫贵于人,人受命乎天也,故超然有以倚。……观人之体,一何高物之甚而类于天也。物旁折取天之阴阳以生活耳,而人乃烂然有其文理。……于其可数也副数,不可数者副类,皆当同而副天,一也。(《春秋繁露·人副天数》) 人自己只能为生而不能为人,为人者天。何以见得?请看,人身之可数之数即形体,副于天之数(如:小骨节三百六十六,副日数,大骨节十二,副月数,五脏副五行,四肢副四时),其不可数之数即性情,副于天之类(如:乍刚乍柔,副冬夏,乍哀乍乐,副阴阳)。这种人副天数的状况,正足以表明天之于人独厚,人之于物独贵,天是人的曾祖父;所以说人乃上类于天,是天的副本,天之骄子,人天一也。
尤有进者,万物只是从旁折取天之阴阳以生活耳,唯独人,更有一种灿烂的文理。这里所谓的文理,显然不是就单个人的形体和性情说的,因为任何单个的东西都构不成文理,文理只存在于物群的排列组合之中;至于人,那就是人群的关系和秩序,在董仲舒看来,就是“王道之三纲”。三纲这种文理,据说也是天赋的。其秘密在于,人除了在可数的形体与不可数的性情上副于天的数与类之外,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东西,是为命,命规定了人在群中的地位,织成了人群的文理。命是天授的,“人受命乎天也”;只是这种授受有远有近,或直接或间接,具体说来便是:“天子受命于天,诸侯受命于天子,子受命于父,臣妾受命于君,妻受命于夫:诸所受命者,其尊皆天也;虽谓受命于天亦可。”(《春秋繁露·顺命》)。如此层层节节,于是形成了文理,证明了“王道之三纲,可求于天”(《春秋繁露·基义》)。
可以看得出,董仲舒的“天”,大大后退到孔子以前,几乎恢复了神格的地位。他的“人”,也相应地被规定为天和天子的顺民。天人相分的观念没有了,天人合一的观念,则强调到空前的高度。当然这是天人合一观念中的一种最坏的观念。尤其当他大谈天人感应的时候,可以看得格外分明。
天人感应说法不是董仲舒的发明,本系古已有之;董仲舒的贡献在于为它找出一个动人的理论根据,即上述的天人相类。因为按照当时的常识,同类的东西可以相感;大概出于这种考虑,董仲舒才来竭力证明天人相类的。有了天人相类助威,天人感应仿佛便名正而言顺。其实他的天人感应说,实在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成份可言,唯一值得一提的,也许是,提倡天人感应,本系想要立起一种说法来,来对无上的天子加以管束。而事实上,效果微乎其微。倒是谶纬迷信在汉代之大量兴起,与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不能说没有关系。
董仲舒的这些诉诸经验的天人之学,除了可以有助于人们玩味汉代的敦厚质朴的时代精神外,恐怕无可多取。所以这个时代一旦结束,它便被精巧的本体论的哲学扫荡以尽。待到宋明人士再来高谈天人之学时,它已被忘得一干二净了。 宋明人士的天人之学,融合有外来的思想成份,开拓出一方崭新的领域,容待别论。 1995.1.18.--2.28.北京柳北居 上一页 [1] [2] [3] [4] [5] [6] [7] [8] [9] [10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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