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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可以说,王道是天道的落实和引申,即参照天体运行引申附会出来的为政之道。不同的是,它们一旦被命名为王道,便从此不再是制约君王的天条,而成了君王秉承或代表天意制订的国法,成了率土之滨理应奉行的大法即洪范,也就是成了君王制约别人的法宝。所以才有“无偏无陂”那样的三句话。据说只有如此,才能使天下国家臻于至善之境,即所谓的会归于极;或者说,这些王道,就是天下国家臣民百姓所应会归的“极”。
天道一转而为天之道,再转而为王道,从一方面看,它意味着人类无需事事再瞧着天的眼色定举止,这无疑是人的自觉程度的提高,是人类的进步;但一切进步都包含有退步的种子,因为从另一方面看,这种无意志而运行的天被有欲望在运作的王所僭越的事实,其必然的结果是:这里所谓的“道”的客观规律性遂愈转愈少,而主观任意性则越来越多,以至于,会有“惟辟(君)作福,惟辟作威,惟辟玉食;臣无有作福、作威、玉食,其害于而(尔)家,凶于而国”(《洪范》)之类的作威作福的警号。
当然,作威作福有一个时代所允许的限度。因为王道虽说主观成份很大,但是终究脱胎于天道;所以它还不全是君王能有之道,而常是君王应有之道。如果某位君王超出了时代所允许的应有范围,难免以无道而遭致讥弹、废立乃至诛伐。孟子见梁惠王,说了许多“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”的施政方案,其弦外之音便是讥弹。历史书中记述朝代更替,也常拿王道作口实。例如《逸周书》有:
(汤将放桀)曰∶昔大帝作道,明教士民;今君王灭道,残政士民,惑矣。……(汤既放桀)曰∶此天子之位,有道者可以处之。天下非一家之有也,有道者之有也;故天下者,唯有道者理之,唯有道者纪之,唯有道者宜久处之。汤以此三让……(《殷祝》)
大帝指夏禹,他曾作道。夏桀作威作福过了头,灭了道,所以该放。既放桀,汤以天子之位三让,希望由更有道者来担当。这些道,当然都是指的王道,也只能是王道;天道不是由人作的,王道才是最方便的口实。只是这篇史书的作者疏忽了,夏商之际还没有王道观念;所以我们宁愿相信另外一种说法:
成汤放桀于南巢,惟有惭德,曰∶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。仲虺乃作诰曰∶呜呼!惟天生民有欲,无主乃乱;惟天生聪明时,有夏昏德,民坠涂炭。天乃锡王勇智,表正万邦,缵禹旧服。兹率厥典,奉若天命。夏王有罪,矫诬上天,以布命于下。帝用不臧,式商受命,用爽厥师。(《尚书·仲虺之诰》)
这份诰书当然也非实录,但它造得比上述的《殷祝》更接近成汤时代一些,因为它不谈有道无道,而打着天命的旗号。天命是殷商人思想,所以武王伐纣叫做革命,口号叫“天命靡常”。命革完了,才赶紧提出“敬德保民”来;德者得也,谓天道已被自己得到,成为王道了,不仅仅再是天命所归而已;怕的是别人再来援例革掉自己。
从标榜天道到提倡王道,意味着宗教权威让渡给政治权威。这是文明的进步。王道是一种政治思想,是主张为政者利用和平手段维持统治的思想;但是政治更需要暴力,强调用暴力维持统治的政治思想,是为霸道。王道和霸道,本是统治者不可或缺的两手,战国时代,霸道即以力服人的思想流行,终于酝酿出并凝聚为法家;儒家则高举王道即以德服人的旗帜,并使之建筑在伦理的基础上,演化出人道主义。
人 道 人道一词最早出自子产(《左传》昭公十八年),用在与天道相对,即非神秘非宿命的人文意义上。后来儒家出来使之全面展开,赋以政治的、伦理的和哲学的内容,铸成中国文化的人道范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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